婉兮

只是因为爱情

——
生命就应该像这样活得热烈。

(图源网络,倾删。)

分道扬镳(下篇)

恶魔之纸👿:

依然是瓶邪大前提下的簇邪,微大三角向;
时间线接《盲塚》,即簇邪再次分别两年以后;


本文赠 @馒头君沉迷科研中 ,感谢馒头陪我一起入坑~
小哥微出没预警;结尾纸三角画风沙雕预警


分割线:————————————————————————


黎簇名字里的这个『簇』字,父亲解释过,是一种乐器,同时寓意新抽的树芽,令人联想到叶片在枝头一簇簇绽开的景象。
听起来是一派的生机勃勃,可随着时间的变化,他后悔了——黎簇人如其名,长成了那种不怕死不可控的顽劣少年,亦是他们最头疼的类型。
多年之后,在黎簇踩着中二病尾巴的那两年,他悟出了,原来爱意和恨意也可以在一夜之间一簇簇一丛丛地绽开。


由于从小到大不间断地挨打,黎簇素来笃信人性本恶。同时他察觉到『恶』又分很多种,小到高中时期逃课打架顶撞班主任的举动,大到挖空心思去设计另一个人并致力于将对方置于死地。还有一种折中的恶意:利用人性的弱点,制造暧昧的错觉,使上钩者心甘情愿为了这幻觉倾尽所有。
前者是明晃晃的作恶,通常都很容易惹人嫌恶和警惕,后者则让人深陷其中,即便走出了谜局仍然怀念不已。


与吴邪杭城一别,又是两年的光阴。黎簇终究没去念那所应届生都心驰神往的大学,连录取通知书都默默地烧掉了。过完了暑假就自己开起了盘口。合伙人叫小沧浪,是个年龄比黎簇两倍还多的中年男人。
他们的合作始于一次寻药之旅。小沧浪需要一种吸附在胡杨朽木上、多在夜里出没的白色蠕虫,个头小的直接入药,个头大的捉去炼蛊,但这种虫子的形态都只存在于传闻中,基本上没有人见过实物。偏偏黎簇去过沙漠,对那一带的地质地貌甚是熟悉,原计划耗上十天半个月的竟然一周的时间不到就完成了任务,还额外带回了一本医学古籍,说是无意中在一座元朝年间的陵墓里翻到的,身为老中医的小沧浪自然是喜出望外。
告别了吴邪的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尽管黎簇陆陆续续带人下过十几个斗,也数度遭遇险境,这些跟往事相比都不值一提。


雾霾褪去后的天空能见度大幅度提升了,阳光有些刺眼,黎簇从风衣兜里摸出墨镜戴上,再缓缓走进小沧浪的四合院。
身后有眼睛,不止一双,盯了他好些天了。
他料到了吴邪会来找他,这本来也是他两年来暗中期盼的再会,只是没想到的是,吴小佛爷现今的手段竟是这样的拙劣。
黎簇迅速找到了王胖子的古玩铺子,踢开门果然吴邪也赫然在列,冷笑,抡起一沓照片就往吴邪身上甩去。


吴邪的反应倒是相当平静,还顺势捡起了几张照片向黎簇解释,“这位是小张哥,这位是千军万马...他们跟踪你,并不是我授意的。”
这个人,数年未见,看起来比当年更为年轻,皮肤白了几个色号,眼神也出奇的泛着人畜无害的水光,符合当年道上“天真无邪”的说辞。
其实他经常在黎簇的梦境中出现,穿插于各种光怪陆离的场景,却没有一幕能够与眼下之人重合。


黎簇的嘴角勾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他们还是把我引到了你朋友这地儿,你们都脱不开干系。”
“既然来都来了...我们能不能谈谈合作。”
黎簇失笑了,就像是在看沙丘一具被热风吹到散架的骆驼骨架骨碌碌地滚落,或是海子里不断冒出的仙女虾,被他用冷焰折驱赶得四处逃窜。
“我手里竟然有吴邪搞不到的东西?老天真是开眼了。”
曾经他痛恨吴邪时而轻描淡写、时而用略带嘲讽的语气,一次又一次地欺骗他,将他置身于危险的境地,如今他也宿命般地变成了另一个吴邪。
甚至都找不到一个不恨他的理由。


“我以为你去念大学了。”吴邪试图通过转移话题来转移眼前的矛盾。
“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劝我去上学的人就是你。”黎簇摆摆手,“犯不着装傻,我也不想浪费时间陪你寒暄。你吴邪的生意,往大了说,不管是你的还是你朋友的,我都不做。”
“给我一个你能接受的方案。”看得出来,这场拉锯战中,吴邪也在强压心中的怒火。见三言两语就能激怒吴邪,黎簇不由得一阵得意。


“两年前我就来找你打探过了,我父亲的下落。现在可以告诉我了?”黎簇定了定神,暂时收起了对准吴邪的那根利刺,转瞬间又换了根更大更尖的。
“这两年我也在寻找他的踪迹...”吴邪没有躲闪黎簇眼中的诘问,语气也故作真诚轻松状,黎簇还是从中捕捉到了一丝心虚。
自己当年居然想过要拯救这个人,真是脑子不好使。
“不用惺惺作态编织谎话糊弄人了。吴邪,你听好了,这是你欠我的第一桩事情。”
黎簇作势准备转身离开,料准了吴邪不会就此放他走。


“我欠你的多了去了,我心里有数,以后会慢慢偿还。”
心里撰写的剧本似乎奏效了,吴邪伸出手拖住了黎簇的衣摆。
“哦,是吗,还有以后?那么我们先来谈谈第二件事情。”
客厅的王胖子和黑瞎子,还有一侧的张千军,见状都面面相觑,又不便插嘴。


“想必你我都心知肚明。”黎簇满意地踱了回来,逐步亮出自己的谈判筹码。“我要你。”
“两年前我就给出了答案,你要的这样东西我给不了。”
难得吴邪立于下风,整个人都蔫了三分,眼中的光也熄灭了。被拒绝的仇终于报了,黎簇尝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恶狠狠的快意,那滋味堪比腊月天坐在雪地里一边烤火一边啃俄罗斯红肠,就着伏特加观赏雪景。
可惜回过神来,心脏还是被剐去了一小块。这算是第二次被拒绝了吧。


“你他妈能不能有点创意,说过的话又打算原封不动地再说一遍?”
黎簇打定了主意,哪怕他们之间仅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要熬过在这之前的九百九十九次折磨。
“鸭梨你怎么来了。”
是苏万。一看就能猜到是黑瞎子见场面僵住了不得已搬出爱徒救场。


“你来得正好,一起坐下来聊聊天。”黎簇正在气头上,也顾不得殃及无辜了。“听闻早年黑爷和花爷是众人皆称道的知己,怎么最后还是拐带了小徒弟,还同居起来了。可见年纪小还是有优势的嘛...”
“你刚刚也说了,我和花爷是知己。”黑瞎子不动声色地驳了回去。
“当然啦,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小的,比如说在座的某人。”
“鸭梨,不要拿我开涮。”苏万涨得满脸通红,怯生生的坐到了黑瞎子边上的沙发上。


“给我们的'贵客'倒杯茶,堵住他的嘴。”王胖子朝苏万使了个眼色,这厮又忙不迭地跑去茶室泡茶了。
“好啊,不扯别人,就单说我和吴邪的问题。”黎簇脱下风衣,撩起格子衬衣的袖子,摊开手臂,白皙细嫩的皮肤被十几道深深浅浅的疤痕割裂开来,目测是用刀子划的。“每一次我冒出找你的念头时,都会在上面剜上一刀,来提醒自己不能原谅。”
尽管当初吴邪和苏万都见过黎簇背上的伤疤,还是被这表层支离破碎的手臂刺激到了。
吴邪沉默良久,终于开腔,“你不用...你真的没有必要学我的。这次见完我回去难道不成你要把整只胳膊都卸了?”
“你滚。”


黎簇接过茶盏,刚啜了一小口,门又开了。
“他不会跟你走的。”
一个修长的身影闪了进来,首先映入瞳孔的是那标志性的深蓝色连衣帽卫衣。
可算是见到了传说中的张起灵,吴邪心心念念的小哥。黎簇设想过许多遍,他们初次见面会是怎样的场景,当下撞上了却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以往黎簇对自己的相貌颇为自信,认为自己的五官既符合传统的审美,也不落伍于潮流,比吴邪这样的玉面小生强多了,此刻也禁不住动摇了:论及好看,他也好吴邪也罢,都是正常范畴的出众,而这位张起灵,显然跟他们不是一个物种。


所幸经过了这两年的历练,黎簇的心理素质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情头都来了,看来吴老板事先并没有做好周全的计划,更没有合作的诚意。”
王胖子苦笑,“我特么和小三爷都是被赶上架的鸭子。”
吴邪不理会黎簇和胖子,登时满脸疑惑,不像是装出来的,“小哥你怎么来了?”
“我到了一会儿了。”张起灵挨着吴邪坐下了,两颗淡漠的眼珠子环顾四周,也许看到了黎簇,也许视他为无物。


“很好,我们来谈一谈。”想来方才他们的对话张起灵都偷听了个大半,黎簇立刻燃起了兴致,“你知道他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吗?”
“过去的经历并不重要。现在我回来了。”张起灵依然不看黎簇。
“小哥的意思是,今后的路他都会陪我走,不劳您再费心。”吴邪特意加重了“您”字,成功地戳中了黎簇。
“我听得懂人话,用不着你瞎翻译。”
“听得懂就好。”吴邪恢复了皮笑肉不笑的做派,那副模样黎簇见了一天想打十几回都不解恨,不曾察觉他们分离那么久了。


他脖子上还挂着临别之际吴邪送给他的金丝楠木护身符,木匣子里镶了一颗泪珠形状的白色晶体。半年前他下了一个明朝崇祯年间的斗,通读了墓室内的古书资料才知道这是用一千只五彩虫子配合八十八种名贵药材倒进铜制炼丹炉里炼上七七四十九天而成。当时诸多显赫之人对此物趋之若鹜,苦于原料的采集太过繁琐最终放弃了,只有顶级的医药世家才能得到此等殊荣。
他想质问吴邪,为什么要在肆虐的沙尘中替他披上外套,为什么要在昏暗的墓穴中为他挡上双目,为什么要把马日拉仅剩的一瓶盖古酒让给他,为什么跟汪家殊死搏//斗之际还不忘四处找寻自己...无数的话语涌上喉头,又压了下去,碾成了血腥的味道,与旷日持久的恨意融铸成一团。


“好哇,那就聊聊你们吧。你们应该很清楚自身的问题所在。”黎簇忽然也不生气了,饶有兴味地望向两人,“吴邪,哪怕你变得再强大,终究也是凡人,你和张起灵从来都不是一类人。”
一直躲在角落里的小张哥鼓起掌来,“小兄弟是明白人啊。”
“看样子吴邪也活不了几年了,你们终究还是无法白头偕老。”
黎簇乜了吴邪一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真痛快啊。


“过去的事情我很抱歉,也是我这辈子都逃不开的冤孽。我诚心诚意地向你道歉,也请你以后不要再诅咒我了。”吴邪坐不住了。
“我当然希望你祸害遗万年啦,在找到我父亲之前,你不许死。”
“信不信我把你的嘴给撕了?”王胖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木椅都在晃动,苏万连忙上前阻拦。
“就像那部瑞典的电影《生人勿近》,讲吸血鬼的。待你作古了,你的小哥容颜不改,还会找到更年轻更健康的来取代你。”


“有我在,他不会死。”张起灵望向黎簇,眼中蒙上了一层杀气,眼珠寒冷得堪比长白山上经年的积雪。
这么关键的时刻,翘首以盼的对峙啊,黎簇走神了。
相传缅甸和云南交界处的森林里有一种血蜈蚣,人被吸了血之后伤口会绽开成一朵朵汁液丰饶的曼珠沙华,止血绷带和棉花都不起作用。惟一的办法是点燃含有明矾粉的蜡烛滴到创口处,待烛泪稍微凝结了再不住地搓揉。毒性倒是不强,只是伤口愈合之后皮肤上还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唇印状的红痕,色素沉淀到了皮肤里,被称之为“爱人的亲吻”。
此时此刻黎簇只想捉上百来只血蜈蚣扔到吴邪身上,接着把他扛进封闭的房间里剥光了吊起来滴蜡...反复折腾个十来天,等伤养好了再还给张起灵,告诉他,“这些都是我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这辈子都不会消掉。”


失神了三秒钟,吴邪的声音将黎簇拉回了现实,“你看着我来这里吃闭门羹,是不是心里特别痛快?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我们两个人的纷争,他们是无辜的。”
黎簇摇了摇头。走到了这一步,所有的一切发难,和越来越僵的局面,都不是他想要的,可也找不出和解的方法了。
“吴邪,看得出来你现在过得很开心,似乎生活也回到了正轨...不过在我心里,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神经病。”
“这药是为我师傅求的。”
猝不及防地,苏万说出了真相。“鸭梨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


然而黎簇没有回头,“但凡跟吴邪沾边的事情都不要来问我,我就是这个态度。从今往后,再无瓜葛。”再见了,这一回是,再也不见。
他始终记得吴邪在地宫中承诺过的,会将他平安的带回家,结果他们连个正式的道别都没有;还有那一年在汪家对着生日蛋糕许愿,蜡烛的火光中浮现出吴邪的脸,似幻似真,到现在也没能真正地抓住。
如果成长的代价是注定要失去最在意的人、变成最讨厌的样子,他宁愿永远都走不出古潼京,任凭漫天的白沙将他们埋没。


小剧场


“所以你是事先查过了,晓得吴邪那天在北京,才故意跑去他朋友的铺子上闹一回,目的就是再见他一面?”
兄弟仨人围着篝火吃烤羊排,杨好率先提出了疑问,黎簇低头不语,闷闷地摆弄火棍。
苏完递给黎簇一只烤羊腿,“鸭梨,不是我说你,哪怕你当年追求的是湾姐,都要比勾搭吴邪容易得多吧...”
张薇薇、梁湾还有汪小媛,算是黎簇前半生印象最深接触最多的三位女性。偶尔提及她们,心湖就像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泛起细小的涟漪,他也会间或地记起一些温馨的画面,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也会渐渐地淡忘。而吴邪掀起的是惊天骇浪,再过多少年都不足以平复。


“我不甘心。”黎簇愤恨地咬了一口羊腿,烫得舌头直哆嗦。
苏完想笑又不敢笑,忙拎过两瓶冰冻啤酒,一瓶给杨好,一瓶撬开了给黎簇。“别想了,你见过布局者爱上棋子的剧情吗?”
“见过啊!两年前热播的抗日神剧就有这一茬。主角第一集也是被绑架...”
杨好翻了个白眼,“醒醒吧,你自己都说了是抗日神剧,你的逻辑呢,三观呢?”
“你叫我少看电影,自己还沉迷于各种神剧...”


黎簇不再反驳,直勾勾地盯住这鲜红的焰火,直到火舌高高蹿起,眼前一片血红色。
至今参不透吴邪对他的感情。他想过,除了愧疚和怜恤,肯定还有一些别的成分。可惜他们的世界太过复杂,再过十年二十年兴许等他也被迫做出了跟吴邪一样的决定时,他才能能理解。
“羊蹄也烤好啦~吃掉这只羊蹄,忘掉那个大猪蹄子。”苏万扬起烧烤签,朝黎簇挥了挥。
“别想了,干杯干杯。”杨好也举起了啤酒瓶。
黎簇心头一暖。爱情已死,不要紧,至少他还有两个兄弟陪他一起走下去。


注:


1. 部分对话出自《盲塚》


2. 《生人勿近》一共两版,瑞典版为原版,BL,剧情更暗黑;美国版改成BG了

分道扬镳(上篇)

恶魔之纸👿:

瓶邪大前提下的簇邪,微大三角向;
时间线接鸭梨离开汪家之后;
本文赠CC @Caroline20161001,感谢CC陪我一起磕各种大三角~


分割线:————————————————————————


斯德哥尔摩症,就是人质爱上了劫//持犯。
一年前在沙漠里王盟对黎簇说过这番话,黎簇嗤之以鼻:我三观正着呢。
一年后,在与吴邪失去联系的第一百天,黎簇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找上门了。


要找吴邪并不难,尽管以往都是单线联系,黎簇暗中留了个心眼,通过梁湾辗转弄到了王盟、坎肩和王胖子甚至解雨臣等一行人的号码。再不济,他做好了径直前往吴山居揪人的打算。
坊间流传吴邪近日驻留于杭州市郊区的老宅子里。版本很多,有人说这是王胖子卖掉了京城的产业前来杭城投靠损友,也有人说吴邪在古潼京挖到宝贝大挣了一笔,回来立刻购置了新窝。


厚重的大门摸上去有些年岁了,漆面剥落后露出里面木头纹路,沉淀成了一种浑浊的柚木色,门环倒是擦得锃亮的。
略拨弄门环,门开了,王盟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对黎簇说,“我老板疯了。”
“他就没正常过吧。”
话音未落,王盟半挽半拽地把黎簇拖到了大街上,买了两杯星巴克的香草拿铁,边喝边聊。
“以前吴邪经常喝这个?”黎簇疑惑地接过纸杯。
王盟点了点头,低声道,“他准备去长白山接他的心魔。”


吴邪和张起灵的故事,黎簇早在汪家人强迫他上的课中就略知一二,已成为黑瞎子徒弟的苏万也向他补充了部分细节。
原本,吴邪的谵妄,和他对吴邪的执念,两者之间并不冲突,吴邪的长白山之行本质上跟他也没有太大的关系,此刻却犹如地宫中徒手引//爆的C4,瞬间把他炸清醒了。
他必须赶在吴邪动身之前讲清楚,这是他当前仅剩的机会。


大半天的工夫,黎簇都在和王盟的闲聊和闲逛中度过。吴邪具体去了哪里,每天都在忙些啥,王盟也说不出个中门道来。
“铺子他也不管,每天都不见人影。这是病,得下一剂猛药才能治好。”
这人都魔怔十年了,还有治吗?那一刻黎簇却自动代入了自己,以为自己会是那剂药方。


“听说你考得不错。”
吴邪挺赏脸,单独请黎簇吃了顿饭,在西湖边的香格里拉大酒店包间里。饭后还带黎簇去他家的茶室泡了一壶茶,拉上玄关的隔板门,屋内只有他们两人。一路上勾肩搭背的,恍惚间,沙漠中数次出生入死、携手抗敌,又数次死里逃生重逢的画面再度浮现。
“所以呢?”
“你应该报个好的大学,努力学习,努力生活,做回一个正常人...”


“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黎簇轻蔑地一笑,“等录取通知书到了,我随时都可以把它撕成碎片,在你屋里点燃。”
“年轻人,太偏激了不行的。”吴邪哂笑,低头给黎簇斟了一杯茶。
哦,上好的熟普洱茶,茶汤酽红透亮,茶具是明代出土的紫砂套装,贵客的待遇。
“下个月你要去长白山了吧。”
“谁告诉你的?”
在此之前吴邪从未向黎簇提起过他的长白山之行,黎簇头一次察觉,原来他们之间蔓延了那么多冰冷的隔离带,亦是无法跨越的鸿沟。


“还有谁不知道吗?”黎簇反问。
“你想跟我一起去?”
黎簇举起茶杯一饮而尽,像电视剧里慷慨赴死的壮士。“谁稀罕去见你的情头了。”
“情头”两个字惹得吴邪又是一阵发笑,不是嘲笑,也不是狞笑。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再配上两只瞪得迷茫的大眼睛,让黎簇更加琢磨不透。


“那么,说说你这次来杭州的诉求。总不会来蹭一顿饭、再骂我一通就走了吧。”
“我想跟你一起下斗。”短短八个字,黎簇在心里演练了上千遍,紧张还谈不上,就是左手的指甲不听使唤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扎得生疼。
“接完小哥我就收手了,找了个地方安度晚年。”
轻描淡写的一番话,把黎簇逼到了死角里。
黎簇惊觉,这个人变了,内蒙古一别不过百余天,再聚首就悄无声息地转换成了另一个人格吗。


那次在古潼京遭遇蛇柏袭//击,黎簇眼睁睁地看着吴邪被流沙埋住,他突然就明白了,这一路漫长而艰险的随行,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回去挨打,也许是为了反抗学校冗长枯燥的课程——都不是重点,包括后来他对梁湾说的,吴邪让他窥到了另一种人生,都只是初始的借口而已,从来都不是支撑他坚持到最后的信念。
可是如今吴邪先背弃了他,不肯再在终点等他。


“给我一支烟。”
“年轻人还是该学点健康的生活方式...”
黎簇忍无可忍,打断了吴邪的絮叨,“我没有办法假装自己从没进过沙漠和汪家。”咬了咬牙,“没有办法假装我不曾认识你。”
吴邪不为所动,“你希望我怎样赔偿你?”
外表看来,黎簇的眼神明亮得跟那些刚考上大学外出旅行的少年们毫无二致。他依然穿着进沙漠前的那身乳白色套头卫衣,遮住了已然变浅的背部伤疤,更衬出面上的皮肤剔透而泛起光泽。
可是——


“赔偿?”黎簇伸出左腿,军装裤绷得直直的,随手拍了下左边膝盖的位置,“C4引爆后导致粉碎性骨折,光复健都坐了一个多月的轮椅,而且以后我都不能再踢球了。还有,”修长的食指戳了戳右边脑袋,“当时头部也受了伤,我当着汪家人的面直接用圆珠笔插进创口,再用力一点就可以把脑浆带出来了。”摊开手掌,“两边的中指、无名指和小指都骨折过,被他们硬生生地折断了,又接了回去;左边手肘骨折,跟汪家人对决时撞的。”
黎簇笑了,笑意里盛满了戏谑和不屑,“请问吴老板,你觉得该怎样补偿我。”


“对不起。”吴邪的视线转移到了茶几上,避开与黎簇的目光接触。
“你断过手指吗,体验过那种钻心的痛吗?”
吴邪倒茶的手一滞。
“还有蛇的费洛蒙,他们一周之内会逼我试七八支。好在我年轻,嗅觉没有因此而失灵,还从中获取了不少应试的知识点,真乃考试神器啊。”
茶水溢出了茶杯,淌到茶盘上,吴邪终于抬起头来。
看来故意戳人痛处这一招挺好用。


“上次我让王盟在你的背包里放了张Visa卡,你觉得不够的话,再加三十万。”
那张卡里有五十万,黎簇早就发现了,也用掉了一小部分。
八十万就想把人打发掉,真不知道是他的悲哀还是吴邪的悲哀。
“我父亲还没回来,拿再多的钱有用吗。”
“我很抱歉。”


一时间满室寂然。
黎簇很早就不再追问吴邪,怎么就选了自己。吴邪也说过,命这种东西,总要问个为什么,不觉得太矫情了吗。
道理是没错,可是——凭什么仅仅是为了他吴邪的一个计划,卷入了那么多人进去,也强行改变了大家的人生。


吴邪似乎没招了,开始转移话题试图蒙混过关,“或者再送你一只宠物?看你现在的神情和做派越来越像狼,弄只狈来陪你玩。几年前我在银川见过这玩意儿...”
“一点都不好笑。”
“我不理解,是不是越危险的环境对你越有吸引力?难道回到城市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那是以前。”黎簇淡淡道。


室内又恢复了阒静,甚至听得到冷汗渗出来的声音。
这回换成黎簇率先打破沉寂,“吴邪,告诉我,你有没有为我动摇过,哪怕一秒钟。”
“你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这话一年前就说过了,毫无创意。


无奈吴邪这个人天生就很适合跟人打太极,黎簇盘算着,再推拉几个回合天都要亮了,索性单刀直入。
“我愿意像你追随张起灵一样,追随你。”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的清晰。
吴邪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还补上一刀,“《雪山飞狐》看多了?哦我忘记了,你们这代人只看修真文的。”
“吴邪,你不要太过分。”黎簇捏紧了陶土杯子,整只手都在颤抖。


“你应该也听他们谈起过我当年的事迹...如果没有遇到小哥,我也不会是现在的我,某种程度上来讲,是他塑造了我的灵魂。”吴邪继续摆弄手上的茶具,语气却有力了许多,不再是一味地回避。
这种说法倒是稀奇,旁人都没有说过这一层。
“你想说的是,我出现得太晚了吗。”
“这么说吧,换作十年前的我被你遇到,你未必看得上。”


是,站在黎簇面前的吴邪,并不是最初始的那个人,他周身的光芒都是由过去的经历锻造而出的。黎簇参与不了他的过去,也无法跻身他的未来。
这滋味莫过于,沿着古墓中的绳索攀爬到一半突然从中断掉,整个人向后倒去,被锐利的石块或兵器刺穿胸口。


在彻底死心之前,黎簇还想再做个垂死挣扎。“要是他不在青铜门后了呢?都过去十年了,很多事情都会改变的。”
吴邪缓缓道,“说起来,当年我和他结识的两年半里,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多。他进去之后,我跟缩头乌龟似的,自欺欺人地苟活了五年。正是这虚掷的五年,让我明白了逃避无用。可能就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已经爱了他很长时间。你要问我是否值得、能否接受最终破灭的结局,我只能回答你,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我都不会后悔。”
这分明是他黎簇的台词,怎么就被吴邪抢先说出来了,眼神还温柔得缺乏真实感。
“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怪他想索取的太多了,不肯安分地做一只棋子。黎簇眼底的光终于黯淡了。


吴邪让王盟为黎簇收拾了一间屋子作为客房,还贴心地替他把行李箱挪进去。不知情的人都以为他们这一晚上相谈甚欢。
“早点休息。我为你订了明天下午回北京的机票,吃过午饭就开车送你去机场。”


门关上了,也关闭了吴邪转过身的剪影。黎簇知道,明天送他去机场的人八成是王胖子或者王盟,余下两成的可能性是坎肩,总之绝对不会是吴邪。
他见过吴邪的熟睡侧颜,在沙漠的帐篷里。月色凉如水,透过了帐篷,人脸半沉在水下一般的清澈澄静。那会儿他满脑子都想着如何跟吴邪较劲,没来得及偷拍几张照片。眼下极有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房间是朝西的,拉上窗帘黎簇做了一整夜的噩梦。
黑暗中看不见的魑魅魍魉不断地撕扯黎簇的头发和耳朵,在他的唇边吟唱、拨弄唇瓣。
“走开走开,再吵我就点火了,烧光你们。”
幽魂见黎簇把它们当成了黑毛蛇,又扫兴地飘走了。
后半夜黎簇梦到Mary Saw的诅咒,自己成了吴邪做的木偶。
在患上幽闭恐惧症之前,他一度沉迷于各国的恐怖片。谁曾想过,如今他的生活比大部分的灵异片还要阴冷还要绝望。


去机场的路上,黎簇拒绝了的王盟邀请——破坏吴邪长白山之旅的计划。
开什么玩笑,他的背包里还揣了吴邪新塞给他的三十万Visa卡,还有一只金丝楠木的护身符。
纵然妒忌和不甘快要撑破了胸膛,他也没忘记还有自尊要维持。
一天一夜的短暂旅途结束了。


回家了。
这句话,在沙漠中说过了好多次。如今父亲依旧下落不明,家变成了一个空壳子。
尽管归家前夕苏万事先请了信得过的保洁阿姨帮黎簇家里里外外打扫过了一遍,黎簇还是觉得屋内处处弥漫着呛人的灰尘气味,温度像仓库或地下室一般冰凉。
好几个月过去了,就算每周打扫一次,这气味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浓烈。
多待上几分钟,脑子里就会盘旋一个巨大的问号:他还有家吗?这难道不是坟墓吗?


抽完了三支烟,黎簇打电话约苏万来老地方——他家的天台,他们昔日的酒吧桌球会所。
“我和他完了,真完了。”一口气干掉了半瓶啤酒,泡沫都没溅出来,黎簇不禁佩服自己的肺活量,不像某人,多抽两根烟都要咳嗽半天。
“没完没完,以后我让我师傅跟他下斗前通知你一声...”苏万摆摆手,大概是真学迂了,这一刀把黎簇捅了个正着。


“我说的不是这个。”黎簇仰起脖子大灌一口,眼睛红得吓人,再顺手一推,空的啤酒瓶应声倒下时还在桌下滚轱辘打了几个转。
这回苏万醒神了。
奇怪的是,黎簇从未在旁人跟前谈起过他和吴邪的种种纠葛,偏偏众人好像都心照不宣,一点就透。


苏万说,吴邪是《白夜行》里的唐泽雪穗,张起灵是桐原亮司,黎簇则是筱冢一成。尽管雪穗与一成交手之时也有过心动,但她和亮司的命运始终是交缠在一起的。
“看开点,他不选你不要紧,你还会遇到属于你的江利子。”
黎簇想说,苏万错了。分明张起灵才是唐泽雪穗,吴邪是桐原亮司,自己只拿到了栗原典子的戏份。
他愿意为吴邪付出生命,就像电影版的典子,为了逃避警方追查亮司的下落而服毒自尽。


“还是跟着黑爷多学点技能吧,等好哥有空了约他来撸个串...少看文艺片,看多了脑子会变傻。”黎簇又拿筷子撬开了一瓶啤酒,瓶口的泡沫直冲头顶再缓缓落下,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左边脸颊半着挂的泪珠。


困在汪家的那些时日,黎簇下课后常常掏出一本笔记本写写画画。扉页上除了吴邪给的公式和几片树叶,还有十几幅画,都是他后来所见过的外形诡谲的生物的简笔画,还要来了颜料仔细涂抹。
印象最深的是一只翅膀边缘是焦黑色,中心有碗口大、荧光蓝色花纹的蝴蝶。在操场放风时见到的,像小小的风筝,随风摇曳,翅端会掉下剧毒的磷粉。听汪小媛说是因为他们将周边所有种类的昆虫和小动物都捕捉了用来做生化实验,导致的基因突变。黎簇不在意这些,毕竟,大部分美得骇人的事物都自带病态的属性。
他画下来,是想待离开汪家后跟吴邪分享的。画册被汪家的监查工拿去反复研究了几次,也没看出个中的门道,只得归还。


如今,似乎也没有分享的必要了。黎簇三两下从背包里把笔记本扯出来撕碎,点了把火,无数的蝴蝶灰烬腾空升起。
苏万从后背抱住黎簇,不住地拍他的背,“烧了好,从今往后都忘了吧。”
但黎簇知道,只要吴邪再给他发信息,他一定再次踏上征途。


注:


1. Mary Saw, 恐怖片《死寂》中的女巫,擅长附身于木偶中杀人


2. 影版《白夜行》改动很大,原著中并没有典子服毒自尽的情节


3. 狈的描述出自《沙海》原著第四册,原文中的狈是跟狐狸一起出现,用在这里只是调剂氛围,没有骂鸭梨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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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必备麻辣烫

灬緋夜:

长发~


赵云澜得意又猥琐地笑:“嘿嘿嘿,哎,沈教授,把你那碍眼的玻璃片摘了,变个长发给老公看看。”


沈巍顺从地摘下眼镜,恢复本来的模样,漆黑的长发瞬间铺了满床。


啊~~  他那么好!~想他~一直没画完的长发~填完坑!


有点大,长发在后面,不动戳开等一会吧!~~

【瓶邪】奔流(原著向·一发完)

温酒酒酒:

4000+吉拉寺小喇嘛视角里的沙海邪,选了一种好读也好写的文风。难以置信这篇最开始是想写一个人物刻画描写练习×找回了创作激情!瓶邪真好嗑呜呜呜呜!


个人产出目录点我 




小喇嘛曾见过万马奔腾的景象,在巴宜区鲁朗的草场上。大约是在初秋,夕阳给地表烙印上一层干燥的微黄,首先是被惊起的鸟雀,遮天蔽日地展开几千双翅膀,它们欢腾着嘶鸣,拉响号角。这时候,晚归的有经验的牧人便急急忙忙吹起牧笛,连带牧羊犬都响亮地吠叫起来,种种声音交织出混乱的一团,俯首迎接浩荡的、翻天覆地的冲撞。


这样大规模奔腾的是野马,无边无垠又毫无规律地散落在茫茫绿意中。整片草场便化身顶天立地的巨鼓,绷紧的皮质鼓面在几万只铁蹄的冲击之下奏响声浪,地动山摇。天地之间被撕裂开一个巨大的裂口,生命力如岩浆如火焰,尽数在咆哮中倾泻而出,喷涌着、席卷着,让远处的雪山和脉脉的河流都被裹挟着燃烧——


小喇嘛没去过雅鲁藏布江,不然他该知道,这样天崩地裂一样耀眼的冲锋,造物主恰巧让滔天洪水和肉体凡胎都如出一辙。


后来他最后一次见到吴邪的时候,恍然间觉得自己看见了一群奔腾的骏马。那个男人该手持巨斧,迎着炫目骄阳伫立在战场之上,迭起的峰峦和贲张的水流铺垫在他脚下,身后是开天辟地,惊涛骇浪,万物复生。


 


小喇嘛其实不是喇嘛,他的家在墨脱县城,被父母送来寺里苦修。吉拉寺喇嘛道行高深,每年都有很多临近村镇的乡民顶着皑皑白雪,一步一叩地将儿子送上上来。小喇嘛是打小来的,比其他人呆的久些,像上小学一样,每年在最冷的几个月回家,其余时间都在多雄拉山上摸爬滚打。等待到半大不小的年纪,就该回县里上初中。


他没有在吴邪初来时就和他见上一面,这个人和陈雪寒一起翻过山岭攀过碎石,在一片漆黑中找到老喇嘛时,小喇嘛正在自己的屋里捧着酥油茶做功课。庙里的功课是读经,小喇嘛的年纪并不足以理解经文中蕴藏的大千世界,可这不妨碍他读得理直气壮,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声音能传遍整座雪山。


他做完了这一天的功课,将天井里积下的落雪一筐一筐挑进火堆上的大缸,柴火是有人每三天背上来的。雪水融化、咕嘟咕嘟冒起小泡,这将是整个寺院里一天的热水——就在这时,老喇嘛找到他,让他给新来的客人送去一碗酥油茶。


那茶是盛在一只大肚子铜壶里的,在空气中冒着热气和奶香。小喇嘛敲开那扇破旧又轻薄的木门,终于和寺庙的客人打了第一个照面。


他们之间没有对话,小喇嘛在寺里呆得太久,久到想要说汉话时发现自己忘记了发音。喇嘛之间讲藏语,只有回城时父母才会要求他每时每刻学说汉话——“以后才能到大城市里去。”可小喇嘛很喜欢墨脱,峡谷高低起伏,上师宽和又智慧,雪山静谧地不知容纳了多少故事。


吴邪也没有说话,他在看张起灵的笔记,从字里行间殚精竭虑地谋取一点可能的讯息,他很疲惫,思维和生理,需要热量却又厌恶酥油的腥膻。所以他沉默地接过托盘,在看清小喇嘛的年纪时下意识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然后对这孩子露出友善的笑容。


那时他还不像野马,不仅是一群,连一匹都算不上。小喇嘛绞尽脑汁打比方,最后觉得他像一汪涓涓细流,就算皱着眉苦着脸,让人看了也忍不住想要微笑。


“他可真年轻,真好看——他像山峰那样高大挺拔,可睫毛像妈妈买的羽绒衣一样细密柔软。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来雪山呢?”他想。


那七天中小喇嘛见过好几次“雪山外的客人”,他按照上师的吩咐给他送去食物和热水。吴邪显然很不适应藏区的饮食,小喇嘛每次都注意到接过托盘时他皱起的眉毛,可他没有抱怨,送进什么就吃下什么。


隔壁还住着他的两个伙计,可没有一个人有他这样的讨人喜欢。有几天吴邪一步也没有踏出房门,小喇嘛做完功课烧好水,总是忍不住溜到他房间外的天井假装扫雪,悄悄推测他究竟在房里做什么。


“他是在做他该做的事。”上师这样说。


小喇嘛不明白,他每天要做功课、烧水、扫雪,还有吃饭睡觉喝酥油茶,那么他又该做什么?


他还是没能跟“雪山外的客人”说上一句话。几天之后,那个人走了,他带走了一直在看的那本笔记,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在雪山里一样。


 


小喇嘛照常做功课、烧水,一顿饭吃一个半糍粑,从早到晚能和五碗酥油茶。山里的岁月过的比别处慢些,每次冬天回家的日子总是一晃而过,空闲的时候小喇嘛多了个习惯,他站在路口朝山里远眺,小小的身影被四周峰峦映衬地纸片一样单薄。


“那个人,他还会再来吗?”小喇嘛觉得会,上师也觉得。


他果然来了,那时最冷的日子刚刚过去,小喇嘛从山下背着妈妈塞在手里的一袋芝麻,从小路一步一步爬上来,嘴里念叨着新学的汉话。雪地中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在风中不一会儿就模糊了,他在一片纯白之中刚刚看到寺庙深色的飞檐翘角,几乎是立刻注意到了站在庙门口抽烟的人。


小喇嘛欢呼一声,甩开步子跑到他跟前,这人还是那么的高大,只是似乎瘦了些,小喇嘛伸开手比划了一下,以前他有两个他那么宽,现在缩水到一个半。


抽烟的男人呼出一口支离破碎的雾,破天荒地对他说:“你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夹杂着浓浓鼻音。小喇嘛将手里的芝麻往他手里塞,用磕磕绊绊、新学的汉话回他:“你、你回来了。”


吴邪笑了一下,蹲下身把芝麻不由分说地放回到他背后的包袱里。“你吃吧。”他说,起身时顺手在小喇嘛的脑袋上胡噜了一把,摸到一手短短的发茬。


 


他又在寺里住了几天,这次比之前还要憔悴,小喇嘛觉得他眼底有火,那眼神像是他有一次在雪堆里找到的一头奄奄一息的鹿,那鹿伤了脚动弹不得,在他走近时从喉咙里嘶出威胁的哼鸣,眼底凶狠又单纯。


不过这次他不是总在屋里,而是长久地去那个废旧的天井,那里有一尊雕像,上面原本披了件又脏又旧的冲锋衣。小喇嘛偷偷跟踪他,看见他整天整天靠着雕像坐着,什么也不干,眼神放空地盯着天上某处虚无,偶尔抽一支烟。


雕像有什么好看的?小喇嘛最初来寺里时就已经看过很多遍那雕像了,手法粗犷,没有细节,脸上有一滴泪。可小喇嘛每次看见那哭泣的雕像,都会从心里觉得很悲伤。


他问上师:“他……客人看着雕像,不觉得难过吗?”


上师原本站在门边,厚厚的毡子掀起来,冷气迎面扑来,冲出一脑门子的清醒。他回身牵过小喇嘛的手,眼含慈悲:“那是他的朋友。”


又过了几天,小喇嘛就机缘巧合地知道了,那个人也是很难过的。


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几百个山里的日子让小喇嘛很习惯这种嘈杂,在风雪敲窗的嘶吼中也能睡得很香。可那天,不知为什么,他睡不着了。小喇嘛在床铺上翻来覆去,像是火烧屁股一样不得安稳。最后他披上一件棉袄,蹑手蹑脚走到屋外。


整座寺院安睡着,被肆虐的风雪衬托出别样的静谧,小喇嘛在院子里转了一小圈,脚印很快被风碾成无影无踪的齑粉。他四下随意打量着,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整座寺院、整座多雄拉山在这一刻只属于他一个人,然后他注意到,最远的天井里亮着光。


小喇嘛几乎在一瞬间就猜到了是谁在那里。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可是当他回过神来,他已经裹紧棉袄,悄悄潜伏过去。


果然是吴邪,一个人,提着一盏油灯。小喇嘛看见他跪在地上搂紧那尊雕像,背影投在雪地上,是抽去脊梁以后、被千斤雪片压垮一般的颓靡。他和雕像互相支撑着,在肆虐的风雪之中,单薄地就像是仅有的慰藉。


他偶尔侧过脸来,灯火映亮小半张面庞,嘴唇冻得乌紫,脸颊上有一滴晶莹的泪,已经结成了冰。


无数时间和情绪在其中折射、对撞,于是小喇嘛知道了,他的确也是很伤心的。


吴邪在看见小喇嘛的一瞬间就已经恢复了常态,他若无其事地松手,却因为跪太久腿麻,起身时一个踉跄,差点打翻了灯盏。小喇嘛连忙上前去扶他,将无意中窥到他流泪的尴尬抛之脑后。


吴邪站直了身子,却突然对他说起了话。他语气很轻松似的,就像之前跪着流泪的人不是自己,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桑吉。”他很快地答,又忙忙地补上半句,“就是‘了悟’的意思……可惜我年纪太小,没能悟出什么。”


“是个好名字。”那人温和地笑了笑,拽着他的手重新坐到天井的房檐,“不是哄你的,你们小孩子,有时候比大人活得明白多了。”


小喇嘛不敢问他方才为什么哭了,就如同他同样也没问他为什么半夜不睡觉在寺里乱跑。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从名字开始,到在寺里的日常生活、墨脱县城,说的最多的是未来。小喇嘛不觉得“雪山外的客人”会对他以后的九年义务教育感兴趣,可他偏偏饶有兴致地听听他磕磕绊绊的汉语,还点上了一支烟。


很多年以后,桑吉还能回忆起这个晚上,那时他已经来到大城市为自己打拼出一个安身之所。他不再记得那天的日期和风雪,不记得这个奇怪的客人的名字,不记得他当时说他在找一个朋友同时指了指雕像,可他记得吴邪夹在指间忽明忽暗的一点,后来油灯烧完了,天井被雪映照得发亮,香烟和他的眼睛,成了这片纯净之中唯一的鲜艳。


 


最后一次见到吴邪时又过了好几年,那期间这个男人时不时会再到寺里来。桑吉长大了,该回县城里去了,他挺直背脊,终于能让吴邪不用再蹲下身才能和他平视。


最后一段日子不用再做功课,经书早已读熟,桑吉的汉话终于说得如藏语一样流利。夜幕来临时他为寺院烧好一整缸的水,把多余的雪运到寺外,正看见男人从山下走来。


桑吉端着糍粑敲响吴邪的房门时,看到半掩的门里吴邪正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手里抱着一瓶酒,此前他和其他喇嘛打扫过这间屋子时,谁也没有发现这酒是什么时候被藏好的。吴邪没有吃点心,他也没劝,甚至假装没看见他单薄的、不足以御寒的衣物。


他更瘦了,以前只是眼底有光,现在他把自己整个人烧成了一团火。要么灰飞烟灭,要么点燃整片雪原。


桑吉看着他揣上这瓶酒朝寺外走去,在他们擦肩而过时,突然突兀地说:“我要去县里读书,以后不会再来这里了。”


男人“哦”了一声,脚步不停。他的背影在深夜的雪原之中呈现一种突兀的、四面楚歌的凄凉,像英雄末路,也像最绝望的冲锋。桑吉想起奔腾的骏马了,如果他再有见识一些,他会用雅鲁藏布江汹涌浩瀚的水来作比,吴邪和奔流不息的水一样,极度柔软,极度坚实。


他看着吴邪的背景,那背影即将在山脉里凝成一团看不清的光。桑吉把手放在嘴边,突然朝着他大喊:“吴邪!”他看着男人回过头来,五官被淹没在风中,一时间有很多话卡在咽喉。最后,他大声说,也不管这话有多突兀、他能不能听得懂:“你、你像一群野马!”


吴邪似乎是笑了笑,又似乎没有,他朝着桑吉挥了挥手,被风送来最后一句赠言。


“好好读书,到外面看看。”


这句话之后,他转过身,决然地朝着那片将有未有之地走去。桑吉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的背景,几万年前曾有天神撞断天柱引来洪水,而他同样以摧枯拉朽的姿态撕扯开天地,并将凭一己之力扛起万物,在天地间开拓出一片全新的未来。


————终————

美爆了😍😍😍😘😘😘😘😘

莫上桑:

摸了一个小景 先放个局部图~

良良子Ki_no:

“思你成疾 药石无医”

(p1是个gif不知道能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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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无邪的小三爷

将泽:

明信片(2/40)
画一个藏海花邪,预祝自己20岁生日快乐
😘